那些念检讨书的少年们

2021-11-11 20:25:55 游侠原创:Naglf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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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时间,一段3分钟的的视频在各大平台和社交媒体上火了起来。

  根据B站版本《卫生扣分写检讨的巅峰之作。》下班主任的评论,这段画质模糊、一看就是手持手机拍摄的视频记录了深圳龙城高级中学2018届5班某宿舍的学生在宿舍卫生被警告多次后扣分、随后在全班面前宣读检讨书的画面。

  这段视频获得如此大热度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检讨书的内容。据说这份“大家(宿舍同学)都有帮忙”的检讨书写作于他们学习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后。

  检讨书以“在这里,我代表D304全体成员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这失去的一分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开始,没有拘泥于反省自身问题,而是反客为主,利用自己犯下的错误警告同班同学重视个人和宿舍卫生,并用“生活和学习密不可分”为文章升华,到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境界。

  整篇检讨书激昂的笔调和夸张的用词让人忍俊不禁——他们把老师的批评形容成“如坐春风”、“醍醐灌顶”,直言“被刺痛了”;而鲁迅在痛心疾首时写下的“此刻,我觉得我有说些什么的必要了”在检讨书中成为了他们唤醒同学卫生意识的呼喊,稚嫩却不失风采。

  而念稿人抑扬顿挫的语调配上他轻微的口音更加加剧了这个画面的喜剧效果——从结果上来说,这段视频里,台上台下的孩子们和老师都憋着笑,呈现出了一种不属于检讨场合的奇妙氛围;而振臂高呼的少年和他念出的既才华横溢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句子焕发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和感染力,让观看者会心一笑。

  在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在初中时因为和前座打架而写过的、类似的检讨书。虽然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内容,但我还记得那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骄傲——把检讨书变成发挥文才的舞台,故弄玄虚地写上洋洋洒洒几百字,然后在家长会上被班主任朗读的骄傲。

  用大人的视角来看,这当然是幼稚的——不论是心态,还是内容本身。但人们总能给闪闪发光的少年最大限度的宽容,因为他们身上承载着未来和希望。幸运的是,我们中的大部分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拥有未来和希望的。

  用庸俗的话来讲,《检讨书》展现的就是青春本身,而人们总是忍不住怀念青春的。在B站,除了狂砍1500万播放的《检讨书》,还有大量中学生UP主拍摄上传的、体现学校生活的同类视频。你会看到年轻的说唱歌手在高考前为班级创作的Rap,也能看到穿着校服的演唱者在教室里弹着吉他唱响的那曲《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由于B站ID是“高桥凉介”,大家亲切地把那个弹吉他唱歌的少年叫做“小高”。在他投稿的每一个视频——尤其是在类似班级文艺汇演的场景里的视频——中煞有介事地分析哪一个女生对他有意思,或是他心仪的女孩在哪个方向。

  这种看上去有些冒犯的分析正体现了人们怀念青春的感情。只有单纯的嗓子才能唱出没有沧桑、朝气蓬勃的《石家庄人》——毕竟,他唱了一首让“保卫她的生活”比“大厦崩塌”更有力量的歌。我想也许每个人都唱过这样的歌,而熟悉的旋律和美好的回忆总会在在某个时刻从心底涌起;而无论是遗憾还是温暖,它带来的感情总是柔软的。

  如今,《检讨书》中站在台上的人已经经历了高考,进入了不同的大学。视频作者“鲁戴汀”在《检讨书》大获成功后发布了一则视频,讲述了千万播放量之后自己的感受。他记录了自己因为突然获得的巨大关注度从欣喜若狂到麻木不仁,最后通透释然的过程。

  “走在路上,我产生了奇妙的想法:眼前的陌生人是不是也看过这个视频呢?”

  他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总是关注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数字。

  “我的生活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当然,在最后他们终于与自己和解,打算借此机会继续发些视频,传达一些自己想传达的东西。在视频的最后,他写道:“普通人的故事就是这个时代的流量密码。”

  鲁戴汀把整个故事命名为“致幻”。我想,对不谙世事的少年人来说,巨大的流量和超越想象的关注就是一个精美的、如同肥皂泡一样的幻象。

  在这个视频之后,他又发布了好几个作品。其中有借福尔摩斯动画进行配音剪辑对时局的讽刺,有EDG夺冠后宿舍的真实记录,也有在校园跑时拍摄金星凌月的Vlog——看得出来,他在寻找最合适的视频题材,但残酷的是,每一个视频的播放量都要比上一个低。

  《检讨书》中的演讲者“平平无奇的羊”也遭遇了类似的状况。他在B站发布了3个关于大学生活的视频,但播放量却从第一个视频的4万降低到了第三个视频的6000。

  当然这个结果也是正常的。在快消时代里,一个面容模糊、毫无营销技巧的短视频又能为画中人带来多少留存的粉丝呢?行色匆匆的大多数看过3分钟的《检讨书》或是其他类似的视频,留下几句感慨或是“取得3年择偶权”的抖机灵,然后在5分钟里离开,一笑而过。

  那些年轻的创作者们会怎么想呢?

  在《那些被称为网红的人们,如何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中,我写过谭乔的故事和谢孟伟的故事——被时代的浪涛推上潮头的人们很多时候都会不可控制地跌落谷底。

  所幸,他们和娱乐至死的网红不一样。这些少年依然在生活的轨迹里,而且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宛如在安抚小狗一样地,茫然地感受着自己的年轻。”

  这封检讨书,和所有那些以检讨书为载体的释放让我想起这个冈本加乃子在《家灵》中写下的、描写泥鳅店女儿久米子的句子。

  我想,令人羡慕的不仅是年轻,还有茫然。我想,这份茫然不是对未来的无知,而是暂时保持无知的资格——在名为“平凡”的帷幕落下来之前。

  愿少年的脑海里还有一万匹脱缰的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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